2026年1月2日，曾因馬拉松奪冠而爆紅的“最快女護士”張水華在社交平臺正式宣布辭職，為她持續數月的職場與夢想之爭畫上句號：“我辭去了陪伴多年的工作。特別感謝醫院的培養，領導的信任，還有同事們的包容與支持。……真心祝愿大家越來越好。”

言辭平靜。

就在這則聲明發布的前一天，2026年的元旦，有人在祖國最東端的黑龍江撫遠看到了她。那是“東極撫遠新年馬拉松”，也是中國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氣溫低至零下幾十度，冰封的黑龍江江面上寒風如刀。

在極端環境下，張水華笑著奔跑

現在她將工作與愛好合二為一

在冰雪賽道上，張水華呼出的白氣在眉毛和睫毛上結成了霜。她跑得很快，比其他人都要快。

2小時53分52秒。她打破了賽會紀錄，奪得了女子組冠軍，拿到了15000元的獎金。

在那個極寒的北國清晨，她發了一條視頻，配文寫道：“把舊年的疲憊，甩在身后；把新年的晨光，穿在身上?！?/p>

極寒地區馬拉松賽道的熱鬧與半個月前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全科醫學科走廊里的肅靜與戒備森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里曾是風暴的中心，也是最安靜的地方。試圖探尋真相的訪客會撞上一堵“無形的墻”。護士站墻上公開的護士排班表消失了，只剩下醫生的名字還掛著，仿佛護士們集體隱身。同事們被下了封口令，在食堂、在更衣室，人們用“那個護士”或“那個跑馬拉松的”來代指她。偶爾也會蹦出一個另類的稱呼：“冠軍?！?/p>

護士站對面的墻上依然掛著醫生的排班表

但護士站的墻上已經沒有了排班痕跡

這與張水華在哈爾濱馬拉松賽后因調休問題哭泣，隨后因“違規兼職取酬”和“以虛假理由獲取調休”被處分的事件有關。正如一份流出的處理決定所定義的，她的行為越過了制度的紅線，而院方的應激反應——無論是為了保護還是回避——筑起了這堵高墻。

12月中旬，福州馬拉松在幾公里外鳴槍開跑。那是張水華家門口的比賽，氣溫適宜，是沖擊成績的好時候。但那一刻，張水華身穿護士服，正在病房里給患者換藥。

當有不知情的病患家屬隨口問道：“今天怎么沒去跑？”張水華沒有回答。她只是抿起嘴，食指豎在唇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這個手勢，成了她在那段日子里最精準的注腳。

在福州，幾乎每個人都在談論張水華。

在出租車上，你能聽見司機的看法：“私人的事情不能干涉到單位……講了就不讓你跑了。”他覺得：既然端著醫院的飯碗，就該懂醫院的規矩，不管你是誰，讓輿論影響單位，就要承擔后果。

醫院門口的保安談論起張水華，對她參加的幾場馬拉松比賽如數家珍，他對張水華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只是說，從這件事之后，他才知道了馬拉松這項運動，福州馬拉松他專門去了現場觀戰，“感覺挺有意思的?！?/p>

在省奧體中心的跑者當中，很多人對她的遭遇感到不公，有個女跑者直言不諱：“網上罵她的人那么多，說她參賽賺了多少獎金，那些人想過沒有，她不是一下子就能跑這么快的，在那之前，她跑了多少年，是為了錢嗎？那別人怎么不掙？”

在這些不同身份之間，對張水華的看法存在著溫差。從冰寒到溫暖，越是接近張水華，越是接近跑步本身，溫度就升高的愈發明顯。

海峽奧體中心的田徑場

這種溫差在海峽奧體中心的田徑場上達到極致。這里是張水華的主場，跑友們尊稱她為“一姐”。但現在，沒人會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無不無聊？不要說這些。”一位穿著熒光色跑鞋的跑友在聽到“張水華”三個字時，眼神瞬間變得尖銳，“給我躲遠點，這里不歡迎你?！?/p>

“這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一位旁觀的跑者壓低聲音說，“一談到這個，氣氛就冷下來。” 只有一位姓謝的跑者愿意坐在路邊的石墩上，心平氣和地聊聊她。

他今年56歲，看著張水華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護士跑到全國皆知。“我有的時候在奧體碰到她，周一、周五，或者是周三跟著戰隊訓練?！崩现x說，“說實在話，抨擊張水華的，還是羨慕嫉妒恨。你不管她護士工作怎么樣，她跑到了230，這就是優秀。99%的男人都跑不過她?！?/p>

他見過真實的張水華，那個不同于網絡標簽的張水華。老謝說：“她跑得真的很快，是我們福州的榜樣?！?/p>

作為張水華的朋友，老卡是為數不多愿意開口的人。他手里掌握著一份常人難以想象的時間表：

早班8點開始，張水華通常在凌晨4點30分起床。當這座城市還在沉睡時，她已經跑完了一個半馬。跑完步，她要回家洗澡、給孩子做早飯、送孩子上學，然后趕在8點前打卡，換上護士服，開始一天高強度的護理工作。如果是夜班，訓練時間就挪到第二天晚上。

“中國有800萬注冊護士，但能跑到馬拉松健將級別的，只有她一個。這是800萬分之一的概率，比買信息中500萬還要難?！崩峡ㄕf，“不只是天賦，更是靠著長期持之以恒的努力?！?/p>

當輿論發酵，張水華被簡化成一個“特權者”的符號時，網友們的憤怒尤其明顯，這也許源于普通打工人的共情，但發泄的對象卻是一個被剝離了人的復雜性的形象。對不少人來說，需要的不是一個關于努力與天賦的故事，而是一個“爽文”結局：憑什么你跑個步就要全世界為你讓路？憑什么你拿著體制內的工資還要出去賺外快？

“這是一種圍獵?！崩峡ㄊ俏ㄒ灰粋€還在公開場合為張水華說話的人，或許因為他不在福州，沒有被卷入具體的漩渦當中，還有余力去戰斗。為此他收到了幾千條謾罵私信，“罵什么蠢豬，死全家……你根本不敢想象的網絡環境。”這些留言在張水華的賬號里只會有更多。而在抖音上，一條指責她的內容能收獲數千點贊。

這種圍獵也具象化到現實生活中。在她丈夫王岢經營的干洗店里，充滿了電話騷擾和窺探的鏡頭。那個默默支持她的男人，只能在深夜獨飲悶酒。面對媒體，王岢垂頭合十：“我們只是普通人……請盡量不要出現我和水華的任何信息。”在這個被流量主宰的斗獸場，辯解的空間早已消失。

辭職，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它意味著放棄一份穩定且有編制的工作，對于一位已沒有商業代言的業余跑者而言，這無疑是一場賭博。從現實角度看，比賽獎金并不足以穩定支撐家庭生活，且運動員生涯充滿傷病風險。據知情人說，“張水華夫妻兩也曾就是否要辭職有過很多次討論。王岢無法容忍妻子所受的遭遇，而接連錯過福州、莆田的馬拉松，也許成了壓倒張水華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為一名跑者，張水華對奔跑有著自己的執著。當很多人將跑步視為業余愛好時，對于達到國家健將水平的她來說，奔跑已經超越了簡單的興趣范疇，成為一種天賦的召喚。她的身體條件非常好：靜息心率每分鐘30-40次，血紅蛋白水平從五年前的135g/L提升至150g/L，上半身輕盈脂肪極少，下半身肌肉發達。王岢直言：“這就是天賦。”

然而，社會體系在容納多元人生方面的彈性不足。白巖松曾提出的“成立跑團”的柔性建議，或探索“特長崗”、“興趣假”等機制，在本事件中未能實現。當嚴格的制度理性與特殊的人性溫度博弈時，張水華最終選擇了后者，但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朋友老卡預測：“她的黃金期可能還有三五年……但最大的挑戰是心理。以前跑步是愛好，是解壓；以后跑步是生計，是飯碗。”當愛好變成職業，壓力截然不同。

張水華選擇辭職了，但千千萬萬在職場與熱愛間掙扎的普通人還在尋找平衡點。我們期待這個社會，在保證規則的剛性時也不失人性的溫度。個體需要守住職業底線，不讓他人為自己的夢想買單；組織也應思考如何為特殊人才提供彈性空間。

也許，張水華現在還沒有完全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但，當醫院走廊最后的腳步聲遠去，也許馬拉松賽道上又多了一個追逐夢想的身影。希望張水華辭職帶走的，不是我們對兼顧工作與愛好的期待；而她留下的，正是對如何對待人才、平衡規則的集體思考。

她是張水華。

中國女子馬拉松年度排名第17名。

你好，跑者張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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